徐德明华东师范大学 圣约翰大学调入华东师范大学的教师之一:虚怀若谷的百岁学人周子美
——记华东师范大学古籍研究所教授周子美
人物简介: 周子美(1896—1998),原名周延年,字君实,号子美,曾改名默,后以号行,曾名思孟、思颜,浙江湖州人,教授,著名版本目录学家。1932年起,先后任圣约翰大学中文系教员、副教授,并在中法国立工学院、震旦女子文理学院兼课。1952年调入华东师范大学,历任中文系、教育学系副教授,图书馆参考组组长,古籍研究所版本目录学教授。
周子美1896年1月出生于浙江湖州南浔镇的一个职员家庭,少年时代在南浔度过,6岁师从塾师崔适先生诵读《论语》、《大学》、《中庸》、《孟子》等儒家经典,旁涉诗词、书画、佛经,10岁师从南浔名儒蒋文勋先生研习国学,4年即将《二十四史》全部圈点一遍,幼年即打下了受益终身的国学基础。
1911年春,他考入陈敬第、沈钧儒等人在杭州创办的私立浙江法政专门学校政治经济科。该校师资中有一流人才,如余绍宋,曾留学日本攻读法律,学贯中西,还是方志学家,撰有42卷本《民国龙游县志》和125册《重修浙江通志初稿》,其研究地方文献的远见卓识,对少年周子美影响极深。
1911年3月,父周庆森病故,临终前托付胞弟周庆云“一定要帮助延年完成学业”。
庆云不负兄嘱,主动承担了侄儿学习、生活的全部费用,使15岁不幸丧父的周子美能在1913年冬以优良成绩毕业。周子美次年回乡,同时在毓秀、竞新、浔南三所小学执教,以维持生计。
1916年至1921年,他经叔父介绍任宁波岱山盐栈职员。1922年,周子美和岱山名宿汤浚合编《蓬山两寓贤诗抄》2卷,在宁波铅印出版。他还是1918年成书的《岱山镇志》的参订者之一。
1917年,周子美经沈志儒、郑之蕃(即郑桐荪,其妻曹纯如与周子美原配曹良如为亲姊妹,其妹郑佩宜系柳亚子夫人)介绍,加入南社,1922年被吴兴县湖州府修志局聘为编辑兼采访员。
1924年,他应同乡刘承干之邀,担任嘉业堂藏书楼编目部主任,工作8年。其间,他将刘氏所藏近60万卷古籍翻阅一遍,编成手抄本《嘉业堂藏书目录》12册、《嘉业堂善本书影》5册、《嘉业堂明刊善本书目》1册、《嘉业堂抄校本目录》1册,还为刘氏在杭州西湖别墅中的3000多种藏书编制了《留余草堂书目》1册。
这些书目已成为我国古籍版本目录学研究的重要参考工具书。他还利用藏书楼的图书资源,编撰了《永乐大典本金刚经》1卷(1929年由上海蟫隐庐书店出版)、《聊斋志异拾遗》(1929年铅印)等书。
在对清代第一桩文字狱——发生于康熙二年(1663)的南浔“庄氏史案”作了广泛、完善的考证后,周子美写成《庄氏史案考》一书,1932年5月首次由上海蟫隐庐书店出版。
因学术研究价值较高,台湾文海出版社在1973年将该书收入《明清史料丛刊》,重印发行。周子美所学为政治经济科,古籍版本目录原非所长,但因8年的藏书楼编目实践,加之向北京图书馆馆长袁同礼、南京国学图书馆馆长柳诒征等当时图书馆学界专家虚心学习、求教,遂悉古今图书源流,在古籍版本目录学界逐渐成名。
1924年,他被吸收为中华图书馆协会第一届会员。
1929年,他应邀参加在南京召开的中华图书馆协会首届年会,在南京加入中华图书馆协会,并被推举为善本调查专门委员。1933年,在中华图书馆协会第二届年会上,他又被推选为“善本专业组”成员(共3人)。
周子美博通经学史志,兼长词章义理考据。1932年秋,他经人介绍前往圣约翰大学任教,先后受聘为中文系教员、副教授,直至1942年因日寇入侵而失业,同时在震旦女子文理学院、中法国立工学院兼课。
1944年8月,他重返圣约翰大学中文系任教,直至1952年中国高校院系调整为止。他在圣约翰大学的受业者有荣毅仁、贝聿铭、丁光训、孔令侃、瞿希贤等。1947年至1949年,他还受聘震旦大学文法学院兼职教授。
授课之余,他笔耕不辍,先后编撰、出版了《洛阳伽蓝记注》5卷、《施北研年谱》、《万洁斋从刊》7种、《慈云楼藏书志考》、《愚斋藏书考》、《庄氏史案考》、《周子美游记》、《翰墨因缘》、《南浔镇志稿》等著作,编辑校印了《南林丛刊》初集5种和次集7种、《邈园丛书》26种、《蟑隐庐丛书》21种,以及《浔溪词征》、《蓬山两寓贤诗抄》、《永乐大典本金刚经》、《聊斋志异拾遗》、《礼耕堂诗集》、《楝花矶随笔》等,共计72种。
1952年9月,全国高校院系调整,周子美调入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次年9月转入教育学系任教,1954年曾参与沈灌群主编的《中国教育史纲要》撰写工作,1957年为扬州女词人丁宁校印所著《还轩词存》并作跋,1958年编辑岳丈罗振常先生所撰《善本书所见录》。
1961年,他参与编写教育部部颁参考资料《中国古代教育史资料》。此书由著名教育家、华东师范大学校长孟宪承主编,沿用至今,流传甚广,是研究古代教育史的经典书籍。
1966年“文革”开始,周子美虽已年逾古稀,但仍和当年众多高级知识分子一样,作为“反动学术权威”,多次遭到无情的批斗,1971年2月被“造反派”勒令退休。
3个月后,毛泽东指示标点《二十四史》,已退休的周子美又被重新起用,派往华东师范大学《二十四史》标点小组。他不问待遇,不顾年迈,欣然挑起《新唐书》、《新五代史》、《文献通考·经籍考》的点校重任,奖掖后学,不遗余力。
1976年粉碎“四人帮”后,华东师范大学将《二十四史》标点小组改名为“古籍整理研究室”。1978年,华东师范大学古籍整理研究室在国内首次招收了古籍整理和研究领域的硕士研究生11名,急需适应教学要求的教材。
周子美找出当年在圣约翰大学任教时与王欣夫合编的《文献学要略》(草稿),夜以继日地重新加工整理,于1980年印成油印本,供研究室师生使用并引起学界关注。该书的目录学部分为周子美撰写,版本学部分为两人合写,校勘学的编写则由王欣夫担任。
草稿初就之时,因无资金,直到王欣夫去世都未能刊行,但油印本面世时,署名仅为“王欣夫述”,未见周子美之名,周子美的道德情操与治学态度可见一斑。1982年,周子美将其个人所著的《南浔镇志》四卷本手稿全部捐献给了华东师范大学图书馆。
在研究生培养方面,周子美亦有独到之处。其弟子徐德明回忆道:“当年,弟子受教之日,他命我每天看书5册,3年之内将一套《丛书集成初编》共4000册从头到尾翻阅一遍,背出书名、作者,讲出大致内容。
这种方法看似容易,实施甚难,但钻进古书,确实得益匪浅。我的目录学基础就是从此形成的。”周子美自1978年起培养研究生,先后为数十名研究生开设过版本目录学等课程,并亲自指导研究生6名,为高校和出版界培养了一批古籍整理与研究的专家教授。
作为著名的版本目录学家,周子美自述除受益于家学和恩师之外,主要得益于嘉业堂藏书楼的工作实践,以及蟫隐庐校书刻书的实际操作。他曾对近2000种明刊本和1000多种抄校本反复揣摩,孜孜不倦。
他认为:“近60万卷藏书,按四库分类法分类编排,加以变通,颇能自成体系。究其源流,察其演变,日积月累,规律自现。”他曾亲自参加校书刻书工作,有着切身的体会:“版本目录学,仅靠书本所学,或浅尝辄止,或满足于所谓快捷方式,均为求学之大忌。
关键要靠实践,否则就成了纸上谈兵。”与此同时,周子美还十分关注现代技术的发展。早在19末,他就希望“在21世纪采用新技术、新材料后,版本目录学能起一个质的变化。”
1987年,91岁的周子美第二次正式退休,实际依然是退而不休。遇有海内外请求咨询者,他均有求必应,曾先后担任湖州市方志办、南浔镇志办、江苏省南社研究会等机构顾问,在家中接待来自澳门图书馆、日本《五四老人访谈录》采访组、国际南社学会、徐州师院的国内外友人,介绍当年南社情况,还为《南社三刘遗集》作序,为传承祖国优秀文化默默奉献。
周子美一生虚怀若谷,淡泊名利。1959年秋,原本在中文系与教育学系任教的他,主动要求调入学校图书馆工作,边向副馆长、著名图书馆学专家洪有丰学习新式分类法,边参与图书馆古籍编目。
他曾任图书馆参考组组长,参与《华东师范大学目录之目录》、《华东师范大学善本目录》、《华东师范大学馆藏参考工具书目录》、《华东师范大学图书馆藏金石碑拓分类目录》等一批珍贵典藏的书目编制工作,为图书馆古籍整理作出了重要贡献。
1974年,台湾文海出版社在未征得作者同意的情况下,再版了周子美出版于1932年的《庄氏史案考》,有人建议他向该出版社索要稿费,周子美笑答:“那点稿费就算了吧,活着能看到小书再版已经很满足了。
”很长一段时间,周子美一直居住在华东师范大学一村的一套二居室内,儿女来探望他,都要住招待所。1986年,根据学校分房政策,他可搬迁至三居室内,但周子美坚持要将新房让给住房更加困难的同志,后经老校长刘佛年亲自劝说,才搬入三室一厅的房内居住。
作为国内知名的版本目录学专家,周子美早在1940年代就以副教授的身份在圣约翰大学从事版本目录学的教学与研究,之后近40年里,虽著述颇丰,育人无数,却未获升迁。对此,他从无半句怨言,不争职称待遇,甘于默默无闻地教书育人,笔耕不辍。
1986年,90高龄的他还出版了新书《嘉业堂抄校本目录》、《天一阁藏书经见录》。同年,他晋升为教授,终于实至名归。 周子美之女周玉恒,1959年毕业于上海第二医学院(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前身),后主动“支边”,在内蒙古大兴安岭林业医院工作了30年,在内科主任医师任上退休后才随儿女在天津养老。
幼子周世光毕业于北京大学原子能系,是我国著名军事科技专家,任国防科技大学教授。
儿女事业有成,却苦于身居异地,不能时时陪伴在慈父身旁。于是,华东师范大学专门成立了由卫生科、膳食科、工会、街道里弄委员会等有关部门组成的老年人监护网络,对周子美进行特殊关怀,定期走访。上海市普陀区政府也组织力量,建立定期走访慰问制度,区领导曾亲自带队,冒着酷暑上门慰问。
1998年,周子美病重住院,在病床上得知国家遭遇洪灾,特嘱咐弟子徐德明代为捐款。10月27日,周子美与世长辞,享年103岁。华东师范大学时任党政领导陆炳炎、王建磐、杜公卓、马钦荣、王铁仙,原校长刘佛年,以及院所领导、师生以及家属约200人参加追悼会,为他送行。圣约翰大学校友、原中华人民共和国副主席荣毅仁发唁电,并送花圈表示哀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