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发生在平安夜里的强奸案

原标题：1946年，发生在平安夜里的强奸案

72年前的平安夜，北京发生了一起强奸案。

1.

1946年12月24日，晚上八点左右，北京大学先修班的女生沈崇离开八面槽她表姐的家，准备到平安影院去看电影。当她由王府井走到东长安街时，突然被两个美国兵架住，随后便被带往附近的东单广场，就在那里，沈崇说自己遭到其中一个美国士兵强奸。

这两个士兵，威廉斯·皮尔逊，沈崇案的主犯，是美国海军陆战队伍长，从犯普利查德是一名下士。案发当时沈崇拼命反抗，大声呼救，路过此地的工人孟昭杰发现后，两次救助未成，便向国民党北平警察局内七分局报告，当警察到出事地点查看时，普利查德已逃走，警察遂将皮尔逊和沈崇带回警察局询问。

平安夜过后的12月25日，北平的民营亚光通讯社率先披露了这一消息，却收到政府方面要求封禁该事件的要求。北平市警察局局长汤永咸将亚光总编辑王柱宇和一些报社记者接到市警察局，叫他们具结，保证不发表此消息。当时国民党官方的中央社，也在政府的授意下，以警察局的名义给各报发出通知禁止刊登的启事，启事声称：“关于今日亚光社所发某大学女生被美兵酗酒奸污稿，希望能予缓登。据谓此事已由警局与美方交涉，必有结果。事主方面因颜面关系，要求不予发表，以免该女生自杀心理更形加强。容有结果后，警察局当更发专稿。”

然而到了26日，北平的好几家报纸，依然不顾中央社和警察局的阻挡，都纷纷刊登了亚光社的新闻，其中的几家比如《世界日报》《北平日报》《新生报》《经世日报》等。《新民报》甚至还将国民党中央社的有关电令编成一条新闻发表出来，把他们封锁消息的行为也告诉了社会。报纸一出，北平社会哗然。从沈崇所在的北大开始，北京各高校学生、教授开始罢课、罢教，示威游行抗议美军暴行。

北平之后，全国各地也相继响应，天津、上海、南京、武汉、重庆等全国数十个大中城市学生纷纷罢课游行，要求美军撤出中国，学生的示威得到社会各界广泛支持，人数高达五十万之众，运动持续一两个月之久。这就是四十年代著名的沈崇事件。发展到后期，全国上下抗议美军暴行的浪潮愈演愈烈，进而掀起声势更加浩大的“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示威运动。

2.

沈崇是望族之后，福建闽侯人，她是林则徐外玄孙女，晚清重臣沈葆桢曾孙女，近代著名文学家、翻译家林琴南外孙女，父亲是国民政府交通部副部长沈劭，哥哥则是驻法公使。

案件发生后，当时的北大校长胡适坚持以法律途径解决，他主持的北大聘请赵凤喈、燕树棠诸律师任沈崇法律顾问。到1947年初，审理案件的美军军事法庭也已经做出皮尔逊强奸已遂罪成立的判定，然而到了6月份，美方却宣布因缺乏证据撤销了这一判决，被告不但无罪释放还恢复原职。轰动一时的沈崇案本身，最终以这样扑朔迷离的结局告终。

1949年，国民党败退台湾。沈崇这个名字，和轰轰烈烈“三反”运动一起，最终消失在大陆的土地上。

沈崇后来去了哪里，几十年来传闻不断，有人说她被宋美龄收为谊女，移民国外，有人说她削发为尼，遁入空门，不过这两种说法最终都未被证实。直到2012年8月，香港出版人许礼平在《苹果日报》副刊发表了一篇名为《沈崇自白》的文章，文中提到作者登门拜访丁聪之妻沈峻，并证实她就是当年的沈崇。而那时的的沈崇，已经85岁了。

3.

那个曾经掀起巨浪的平安夜过去后，沈崇回到上海，改名沈峻，考入复旦大学外文系学习俄文。复旦毕业后又回到北京，在外文出版社做编辑，认识了抗战时成名的漫画家丁聪，两人于1957年结为夫妻，给他们做证婚人的是当时的文化部副部长夏衍。1958年，沈峻生下儿子丁小一。

沈峻在出版社工作到80年代中期才退休，她和丁聪搬家到昌运宫，开始平静的晚年生活。

丁聪爱买书，刚搬到昌运宫的新居很快又被各类书籍堆得满满当当，书房只留二尺路，夫妻俩狭路相逢，互相礼让地说“请请请”。有一年丁聪得了胰腺炎，为了调动他看病积极性，沈峻投其所好，每次看病之后就答应陪他逛书店，后来病好了少去书店，丁聪还跟沈峻抱怨“侬为了不给我买书，连病也不让我看了。”

尽管抱怨，但在家里，丁聪总还是听沈峻的。上世纪5、60年代，丁聪被划分为右派，从下放北大荒，辗转到农村干校劳动。沈峻带着儿子和老母亲留在北京，凡事都自己扛，红卫兵来抄家，砸掉丁聪爱听的老唱片，人走后她便安静地收拾房间，接着给老人孩子做饭。

丁聪画的妻儿

丁聪在晚年称沈峻为“家长”，他身子胖，血压血脂血糖均超标，迫使沈峻对他的饮食严格管控。丁聪就时常跟朋友埋怨：“家长把我当兔子管。”外甥戴尹回忆自己每次去看望老两口时，总会听到姨父的唠叨“你可来了，你姨不让我吃肉，管得厉害……”“你来了，我们去外面吃饭吧。”“戴尹，你要天天来……”

90年代中期，丁聪不慎摔倒两次，病情加重，日渐消瘦，终于住进了医院，70多岁的沈峻每天骑车到医院照顾。有一天在西三环拥挤的辅路上骑行时，从河边小路突然冲出一辆小轿车撞倒沈峻看到惶恐的司机，沈峻反倒安慰他说：“我有医保，不会讹你。可家有病人，不能离人。现在我既不能住院，又无法骑车。从今天起，你每天要来接我到医院，做过治疗，再把我送回去，直到我自己可以行动。”司机听说不要赔偿喜出望外，接送半个月后沈峻就拄杖能行。

2009年5月26日，一代漫画家丁聪逝世，享年93岁。

丈夫去世的当天，沈峻用钢笔写了一页悼文，开头用她叫了半辈子的称呼：“小丁老头：我推了你一辈子，也算尽到我的职责了。现在我已不能再往前推你了，只能靠你自己了，希望你一路走好。”

青年丁聪与沈峻

4.

沈峻一定是个洒脱的女人。丁聪去世后，她便开始整理他的遗稿、藏书，期间大病一场，病愈后跟人调侃“前一段时间我生了一场大病，差一点去见丁聪了，丁聪生前说我管他太多，管了他一辈子。这次我要去见他，他对我说，我刚自由了一段时间，你就又要来管我了，不行，快回去吧，让我再自由几年吧。所以我又回到阳界。”

丁聪在世时，夫妻俩很少出游，去世以后沈峻开始出门漫游，她去美国找儿子，也在国内游览，东北亚布力雪场就去了两趟，80多岁的老太太穿着厚厚的滑雪服留影，像个激动不已的孩子。回来后她把滑雪的照片寄赠给新老朋友，照片下留有一行字：“生活始于85岁。”

她还想去曾祖父沈葆桢任职的台湾看看，可惜还没来得及成行，身体就出了状况，她被检查出肠癌。85岁的沈峻，生活才刚刚开始的沈峻，住进了医院。这一年，许礼平的文章发表，人们知道了她就是曾经的沈崇。

沈峻住进家附近的466医院，三人一屋，单位劝说住院可住得好一点，可以报销，她没答应，她说她爱跟病友聊天，说笑话，给病友分饺子。她还很清醒，有时叮嘱外甥戴尹，姨夫的画都是文化传承，不要拿去卖钱，“生意的事，我们不做”。她开始咳嗽越来越厉害，时见咳血，身体日益消瘦。

2014年12月11日晚，87岁的沈峻离世。

沈峻在丁聪塑像园揭幕式上

沈峻去世后，骨灰撒到丁聪塑像园里，墓碑上刻着一段奇特的墓志铭，那是病逝半年前她悄悄写就的，提前寄给了丁聪家乡后人，再三叮嘱“先写给你，你不能让人看。”

那段墓志铭是这样写的：

这里住着一对被他们朋友们一致认为非常恩爱、令人羡慕的夫妻（丁聪和沈峻）。其实他们从未恩过也未爱过，只是平平淡淡地度过了坎坷的一生，就像白开水一样，一点味道也没有，但却充满了人生不可缺少的恩爱元素。这也许应了一句话：平平淡淡才是真。不论是逆境还是顺境，他们都用纯真来对待一切，无亏于己，无亏于人。

如果你们一定要问，如何才能做到恩爱夫妻白头到老？让我告诉你们，诀窍是：不要企图改变对方，让对方做他喜欢做的事，包容宽大。每天向对方微笑几次，摸摸他的脸，揉揉他的手，或说一些貌似批评实为表扬的话。如有矛盾则用幽默来化解，千万不可大声对抗。如此而已，是不是很简单！

悍妻沈峻生前书 2014年5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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