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建潮：中西绘画的黑白理念

“黑与白”是自然界存在的一种“明与暗”的视觉现象，而明与暗是光学视觉语言的解释。光学把白色解释为光的全折射；黑色解释为光的全吸收。所以作为绘画的基础课“素描”这种产自西方的绘画必修课，在对绘画的认识上，认为物体完全是由光产生的黑白层次，更是纯眼睛感受到的受光与背光的明暗关系。如今，中国的绘画基础训练也将西画的素描设为学画的必修课，其真正的意义是为了描绘物象作为造型训练的手段。这对于中国传统的、将白描作为绘画的基础训练手段来讲，二者合为一，其意义是积极的，更是丰富了中国传统绘画的表现理念。这对于人类艺术的大文化更是有着功不可灭的作用。

然而，这与中国传统的黑白理念确有着极大的区别，更是无法改变中国传统的黑白理念中的“阴阳学说”。

西画的黑白理念，似乎用绘画在解释自然界光学与物理现象；而对于那些杰出的古典西画艺术家来说，更像是非常熟练的技术工人，体现着手上功夫的深厚。固然，有些杰出的西方古典画家，其作品也有着深刻的思想性，但是，也都是除了造型的功夫深厚之外，更多的体现了画家对光学、数学、物理学的认识。从今天来看，这种写实性的古典油画，其意义更像是照相机诞生的前身，起到了照相式写实主义的作用。所以后来西方的绘画艺术大师毕加索完全放弃了这种功夫式的写实主义画风，并且直言：“真正的艺术在东方”。

作为绘画艺术，其本质应是思想性。因为技巧是为创作思想所服务，否则只是绘画，而不是绘画艺术；就像书法一样，“法”是艺术，而“书”只是写字。对应于西画素描中的明与暗，中国画里的黑与白与西画里的黑与白，则完全是不同的思想认识。中国画的黑白理念完全是传统的阴阳学说，不是简单的光影现象。在中国传统的绘画里，金、银、黑、白、灰，不是色彩，更不是光学里的七彩混合，而是色彩的中合体，是和谐色彩的媒介。所以，传统中国画里的黑与白是一种思想，这种思想受“国学”文化的影响，将儒雅之道赋予其中，把绘画当作认识世界、传达思想的一种手段，描绘着心中美好的感受，是一种心境的传达。

西画将世界刻画的丰富多彩；而中国画则是捕捉杂乱世界的和谐良药，运用自然界中昼与夜、阴与阳的非物理现象，来解释世界最根本的存在形式。所以，中国画用水墨这种黑白形式的绘画语言，作为本体精神来歌唱世界与生活。水墨的竹子，水墨的荷花等，都是人们心目中色彩灿烂而高贵的生命，这与西画中强调画面上就没有纯黑、纯白，都是色彩的思想理念，是截然不同的。诚然，没有色彩的世界是不可想像的，可是没有黑白的世界又是如何？这是相依生存的、同属于一个艺术母体的亲兄妹。而中国画的黑白理念则是折射出事物存在的哲学思想，是不同事物中存在的共同的原理，即中国传统的阴阳学说。

这种学说影响到美术领域，用哲学思想解剖着绘画中黑白存在的实质。

西方几百年的绘画史，与中国二千多年的绘画史，其时间的相差是无法比拟的。或许正因为中国原古的人类缺乏科学，这才使得先贤们注重于精神世界的意示传达，甚至是唯心的想像与夸张，才创造出灿烂而古老的绘画艺术。这种艺术不在科学的世界观之上，而是纯心境中向往的美好的精神家园。艺术的本身应该就是为精神需要而诞生，而中国画中的黑白运用正像是单纯而古老的人类思想的缩影。国画的理念没有光影，同样可以按阴阳学说去刻画物象，而西画离开了光影似乎就不能成画。所以，中国画更是高于生活的艺术，其中阴阳理念的黑白关系，是排除了光线产生的明暗的；正像西方艺术大师毕加索的绘画排除了光线，甚至排除了眼睛中的视觉真实，将正面与侧面同画在一幅脸上，这与传统中国画的散点透视不谋而合。其实，这正是和中国画一样，是一种心中的真实。而中国画心中的真实，是阴阳理念与散点透视物象的真实。所以，中国画的黑与白是阴阳学说的体现，也是心境的体现。

通过现代广大艺术家的探索，中国画的语境和哲学思想产生了变化与发展。染高不染低的画法，就像照相技术的负片一样，与传统的画法相反，但是依然没有按光影去画，而是与光影背道而驰，黑白颠倒；其思想还是阴阳的理念，是黑白对心境中的层次和物体的凹凸表现。

彩墨画可谓是中国画与西画远亲结婚产生的混血儿。本来，水墨的运用是中国画独有的技巧与核心，从西画的角度来讲，色彩的世界是不能融进黑白色的，试想一幅色彩靓丽而丰富的油画，如果加上一笔黑色将是什么结果？但是彩墨画确将黑白与色彩完美的结合在一起；从彩墨画里似乎找不到西画的光影，其明暗关系完全是依靠墨色的深浅来完成的。这说明，黑白存在于色彩之中是合情合理的，只是在某种条件下隐藏了起来，或者说在光的作用下，黑白的水墨关系只是以一种理念存在于色彩的画面之中。对于绘画艺术而言，“远亲结婚才能产生健康的第三代”（吴冠中语）。

做为阴阳理念存在于中国传统的绘画之间，其首先不是绘画的本质，而是世界万物的本质，是哲学思想在中国绘画中的运用。“昼与夜”是阴与阳、黑与白的两个极端，它们按照东方与西方的黑白理念似乎是不可能同时存在于一个视线里的。然而排除心里的阴阳理念，就视觉而言，在特定的条件下，或者说在相对论的理念下，是同样存在的。当我们站在宇宙之中来看地球上的昼与夜是可以同时尽收眼底的；那么，用我们艺术的眼光放眼世界时，中西两个不同的绘画理念，在适合其艺术生存的条件下是可以做到同呼吸共命运的。而彩墨便是绘画里面中西不同艺术审美对黑白与色彩的同时认可与运用。这说明，黑白是人们认识之中精神的理念；色彩则是物质的理念，然而都有着共同的黑白关系和阴阳理念。

所以，中国画用水墨理念来描绘世界，其实也是用色彩描绘世界；西画用色彩来描绘世界，其实也是用黑白来描绘世界。有谁会认为水墨的竹子不是绿色的、气节高昂的生命，而墨荷又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而在西画里，谁又不承认在光的作用下有了明暗关系，不然的话，色彩就是调色盘中没有物象的杂乱的艺术语言。纯水墨的绘画，只是中国绘画体系中相对存在的一种人文的、清静的语境表达，而整个的中国画家族是离不开色彩的，如：工笔重彩及泼彩。西画中同样是在特定的条件和绘画语境中，直接运用了黑与白；素描淡彩与速写淡彩就是直接将黑白运用到含有色彩的画面之上。所以说，绘画中的黑与白是一种理念，而不是固有存在的物质现象。与其说没有了光，世界就没有了黑与白；倒不如说没有了世界与物质就没有了黑与白，没有了艺术，更没有对黑与白的运用和思想见解。就彩墨画而言，可以说是中西文化对绘画艺术中黑白理念的共同运用。如果说阴阳理念源于东方艺术思想，那么西方也将这一思想在绘画中，特别是后来绘画艺术中自然地进行了实践和运用。如今，有些国画式的油彩画与彩墨画形式及为接近，它们之间共唱同一首歌，区别只是材料不同而已。艺术从认识世界的哲学思想上来讲，材料不能决定绘画来反映人文思想，只是表达思想的工具而已。什么材料都可以用阴阳的理念来注释世界存在的特征与法则，而绘画艺术则是人类的文明将事物的阴阳理念通过眼睛折射在心灵之中。故绘画之中的黑白运用，重要的不是属于不属于色彩，而是色彩的依附体与原生态。就像黑白电视是彩色电视的原生态一样，没有黑白也就谈不上色彩。让黑白与色彩在同一舞台上尽情歌唱吧！

发表于2013年8月3日《美术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