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路的电影 文字里的生命意义——评张之路新著《千雯之舞》(赵霞)
2011年年初,作家张之路推出了他的长篇小说新著《千雯之舞》。这是一部具有典型的跨文类性质的小说,它综合了儿童小说与青春文学、幻想小说与传奇故事、寓教文学与通俗文学等多种文类的某些特征,并以汉字文化为取材与构思的基本依托,在这些文类的边缘交集处进行富于个性和自我挑战性的创造。
但它显然不只是一部以新奇取胜的小说,在它的天马行空的想象里,在它以文字叙写的“文字故事”里,还藏有某种深刻的生命意义。这使得《千雯之舞》同时成为了一部作家本人所期待的“‘有意思’和‘有意义’的书”。
小说讲述了一个围绕着汉文字发生的奇幻故事:大学毕业生桑南受到一个奇异梦境的导引来到一座图书馆并成为这里的一名书籍审查员,也因此被卷入到一场文字世界的战争里;而他参与这场特殊战事的过程,也是他化解三百多年前一场因文字而生的爱怨纠葛的过程。
可以说,汉字构成了这部小说的一个中心意象,而作家在小说中也充分调用了汉字文化的各个层面,包括其字类性质、字形特征、字体流变、构字方法等等,它们既构成了小说内容的必要成分,同时也是推动小说情节发展的关键因素。
这样一种富于文化意涵的取材对象与情节编排,使得《千雯之舞》的文化品格从一开始就格外受到人们的关注。在关于这部小说的各类报道中,我们多次读到这样的评介文字:“它以小说为载体,向广大青少年读者讲述了中国文字的形成、发展和变化,向他们传授中国文化知识,通过生动的形象、完整的结构、曲折的情节,巧妙地把文字的最基本知识融入其中,最终目的是引导青少年读者了解中国文化,热爱中国文化。
”
然而,仅仅从民族文化及其传承的角度来理解这部小说,显然是不够的。对于古老的汉字文化的着意呈现使这部作品拥有了别出心裁的文学立意与深厚凝重的文化内涵,但它并不必然能够赋予一部小说以裹挟人的情感的力量,而后者恰恰是每一次成功的文学叙事不可或缺的要素。
作为一部深具文化底蕴的儿童小说,《千雯之舞》令人激赏的地方在于,它不仅在小说的形式里展示了汉字文化自身的独特传统与魅力,更借助幻想小说的手法,从这一文化形态中匠心独运地幻化出一个真切活泼的生命世界,在这里,每一个文字都是一个真实的生命,它与人间世界有着某种神秘的渊源关联,也分享着属于人世的一切情感、价值和意义。
由此,小说所讲述的文字故事并不源起于文字符号本身,而是由人间的两种至情所感发。一面是清代书生顾远谋遭遇考场黑幕,原本满腹才华的他不但乡试落第,更因病而狂,这份无处抒泄的怨气使他在得到字仙的帮助后误入歧途,以他人的性命发泄自己的怨怼,将无数人变成了他的纸上奇字;另一面则是诗书少女莫千雯受仗义少年杨天飒之恩,对他心生爱慕,继而在顾远谋的客店内舍命相救,却与少年彼此殉难,上演了一段令人唏嘘的隔世恋情。
正是这两种人间的极致爱恨构成了小说最根本的叙事缘起,它催生了文字世界里的全部故事,也是驱动着故事里拥有了生命的文字采取各样行动的根本力量:“雯”字坚定地等待着曾许诺过的恋人的到来,“朵”字始终与“雯”字如姐妹般相互陪伴,“爽”字不惜历经千难万险去寻回失散的爱人“姿”字,“谋”字则带着难以消除的恨意搅动战乱,此外还有无数“难”字为了寻找和卫护自己的家园,投入到了正义或者不正义的各种行为中……
我愿意把作家张之路对于汉字的这样一种充满原始诗意的拟人想象,看作是召回古老的对于文字的尊重与敬畏情感的一个当代姿势。在一个文字正日益变成某种缺乏温度的印刷或电子符号的年代,这样的召回显然是充满意义的。它提醒我们认真和真诚地对待这一最初从人类的存在体验中生长出来、并被用以铭记这份体验的文化符号,因为它不是外在于我们的抽象的事物,而是我们自己生命内容的一种外化。
“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淮南子·本经训》中曾以这样的神话语言表现文字带给人类的特殊意义,小说中也借蚂蚁奇兵与“铁云藏龟”部落的偶遇,表现了汉字在其诞生之初所具有的不同寻常的精神内涵。
“万物有灵,情为字生”,从这个意义上说,《千雯之舞》对于汉字文化的呈现不但致力于解释汉字的知识意义,也以童话式的手法恢复着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所轻慢或忘却的文字的情感与生命的审美意义,而在今天,后者或许是更为迫切地需要我们去认领的一份精神遗产。
这样一种对于文字意义的再认识最终将把我们带向对于自身生命意义的某种反思。
在一个日益扩张的符号的世界里,我们总会在不经意间忘却一些与生命有关的温暖的东西。而让情感的温度回归文字的姿态或许可以理解为一种暗示,它提醒我们去发现那深藏在符号里的原初的生命秘密,去试着寻回它们真实的审美意义,以使我们不至于过多地迷失在自我事功的漫长路途上。
作家张之路借《千雯之舞》的叙述者这样说道:“人为什么要写字,其实,字就是人的生灵啊!”我们也可以借此反问,生而为人,我们在自己的许多行为里,充分理解这种“生灵”的意义了吗?显然,这样的提问使《千雯之舞》的民族文化内涵越过了民族性的限制,而成为了一种对于世界、人生和存在的深刻的质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