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尘言情 洁尘书评:时间和爱情——评《时间旅行者的妻子》

在美国女作家奥德丽·尼芬格的小说《时间旅行者的妻子》接近结尾的时候,男主人公亨利留给妻子克莱尔一封信,要求在他死后才能打开。亨利在这封信中说, “……这些年来,我们之间的爱,一直是汪洋苦海中指航的明灯,是高空钢索步行者身下的安全网,是我怪诞生活中惟一的真实,惟一的信任。”在信的最后,亨利说,“我爱你,永远。时间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这封信署的日期是“2006年12月10日”。

说实话,看到这里的时候,作为一个读者,我早就有点晕眩了,现在又加上感动,晕眩更甚。“2006年12月10日”这个时间刻度,意味着这个故事里的时间与作为读者我的现实时间的贴近。而这个发端于1968年6月16日结束于2053年7月24日的故事,差不多横亘了一个世纪。

这种阅读感觉就像我们读者坐在一列火车上,沿途一直与一条河相伴,我们在玻璃窗的背后一直注视着或激荡或舒缓的或清凉或浑浊的河水,河水和我们一起朝着某个方向走着,这中间,我们的眼睛和水面一起迎接着晨曦和晚光,共同感受着时间的流淌。

我所说的阅读晕眩,可能是因为逻辑被切断又重建的缘故造成的。在读《时间旅行者的妻子》这部小说时,人对于时间的正常认识以及这一认识所产生的正常逻辑是要被扰乱的,在扰乱之后,得迅速建立起一个符合故事发展的新的逻辑方式来进入阅读之中。就是这样的刺激导致我的晕眩。

这本小说的两个主人公亨利(时间旅行者)和他生活在正常时空秩序中的妻子克莱尔,在现实的年龄相差8岁。但是,克莱尔第一次见到亨利的时候,只有6岁,而他36岁……18岁的她把童贞献给他,那时他41岁……待现实中的亨利第一次遇到克莱尔的时候,他28岁,她20岁,她早就在等待这一天,但他却并不认识她……结婚那年,她23岁,他31岁……43岁时,他死了,那时她35岁……当克莱尔进入老年后,82岁的她终于再次见到了亨利,那时他43岁……我想,就这么把情节一笔一笔地清理下去,我会再一次抓狂的。

对时空错乱题材的作品,我一直是很害怕的。这类题材多少会引起我的生理不适,其中比较明显的症状就是有点晕眩。也许,对于普通人来说,时间和空间的有序以及合理推进是存在的一个牢不可破的参照方式——我在此,沿着时间往前走,并从一个空间合理地进入另一个空间,这对于一个生命来说是一种起码的确认和肯定吧。如果这样的时空秩序被打破的话,可能会产生涉及基因的恐慌吧?!

这是一种根本性的恐慌。可能也正因为如此,我对时空错乱题材的作品也就特别有兴趣,这可能跟有些人嗜好恐怖片,喜欢在尖叫和冷汗中找乐子一样,时空错乱题材就是我的恐怖片。很久以前,我看著名的时空错乱题材作品、好莱坞电影《终结者》系列时,第一次引发晕眩,那滋味很让我害怕,也让我很兴奋。

最近的体验有美国小说《星空下的婴儿》和日本电影《穿越时空的地铁》以及现在正在谈论的小说《时间旅行者的妻子》,体验最强烈的则是后者。

在《时间旅行者的妻子》中,图书馆管理员亨利是一个时间错位症患者,时常会在不同的时空中穿梭。他是相当痛苦的,因为他不能控制自己,经常不情愿不自觉地掉入另一个时空里,或者过去,或者未来。当他进入另一个时空的时候,现实的一切都带不过去,他只能赤身裸体地掉下去,然后,通过偷窃来获得衣服和食物。

他在另一个时空里,有时停留几分钟,有时则会停留几天,他会遭遇殴打、追捕,也因此经常受伤。对这一切,克莱尔完全无能为力,她只能任凭亨利一次次地消失,又一次次鼻青脸肿地回来,她就像一个海员的妻子,除了等待,只能把一切都交给命运。但是,命运终于定格了,现实中亨利的死就是因为他在另一个时空中遭遇枪击所致。

当然,时间旅行也并非全是悲惨的故事。比如,亨利会在未来了解到股票或者彩票的讯息,返回现实后就会大赚一笔。小说中有这样一个颇令人艳羡的情节:亨利和克莱尔婚后蜗居在一个小房子里,为了给作为艺术家的妻子一个大的工作室,亨利旅行到第二天,记住了报纸上公布的中奖彩票号码,然后返回头天买了那张彩票,得了800万美元。

显而易见,这是一个幻想小说。但作者奥德丽·尼芬格把这个幻想出来的病症竭力还原成某种现实的面貌,也就是说,小说中的其他人物跟读者一样,充分表达着惊讶、不解和怀疑,最后无奈的确认。这是这部小说的一个魅惑手法。

同时,这部小说在天马行空的幻想的底部,贯注的是一些非常坚实的元素,比如中产阶级的价值观、天主教徒的伦理观,等等;另外,尼芬格灌注坚实基调还有两个小的但很有效果的手法,一个是纸塑的技术性描述。小说中的克莱尔是一个以纸做原料的雕塑家,小说中有很多关于纸塑作品制作过程的描述。

加在克莱尔身上的这个身份其实是作者本人的身份,奥德丽·尼芬格是一名视觉艺术家,是芝加哥哥伦比亚学院书籍和纸艺中心的教授,《时间旅行者的妻子》是奥德丽·尼芬格的第一部小说。

另外一个手法是奥德丽·尼芬格在小说中涉及的关于现实中芝加哥的很多场景,特别是那些餐馆、酒吧、特色夜店,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用作为旅游指南。当然,最关键的一个坚实元素就是爱情,在变幻莫测的时空里和不可捉摸的命运中,爱情是恒定的,不变的,就如亨利最后的信中所说,他和克莱尔的爱情是他那怪诞生活中惟一的真实,惟一的信任。

从这个角度来说,《时间旅行者的妻子》是一部彻底的反现实反常识的小说,在现实和常识中,爱情不是恒量,而时间是永恒的,在时间中,人间的一切都会被抚平被湮没。

《时间旅行者的妻子》则给了我们一个相反的说法。这部小说的中文版是人民文学出版社2007年4月出版的。

我有幸先看了书的清样,书出版后,我又重看了一遍。我的感受归纳起来就是收在书的扉页处的我写的一句话评语:“神奇和感动,这两种体验融合在一起,会产生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让人心神摇曳。《时间旅行者的妻子》,就能让人有这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