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金岁月香烟 [流金岁月]如果 妈妈是姐姐
小时候,我希望妈妈变成姐姐。这样一来,等我长大了,她还没有老,我们就可以手牵手逛着街,看着花哨的布料犹豫不决。我们白皙的手相互牵着,坐在村里的大树下,她爱笑我爱谈天。是的,让妈妈变成姐姐,是我从小到大的愿望。
倘若妈妈变成了姐姐,她的波浪卷发就不用扎起来,从外头收废品回来的时候不会那么乱七八糟,没有谁规定姐姐要承担家庭的重担。倘若她是姐姐,当她一个人背着米赶着路去城里卖米,我就悄悄跟着她,决不让小偷偷走她的钱。
倘若她是姐姐,我就提醒六七岁的她不要去采那块地里的猪草,那篮子猪草毒死了家里的两头猪,她就不会被内疚自责充盈整个少年时期。倘若她是姐姐,我肯定来得及在她最好的芳华里,告诉她没有什么比两情相悦重要。倘若她是姐姐,我一定在她出工干活时,帮她照顾两个年幼的女儿,省的她求东家看西家,保留一点自己的尊严。
倘若她变成姐姐,我们可以一起上下学,书包可以是干粮袋,里头有皱巴巴的糖果纸和旧塌塌的香烟盒卡片,牛皮筋和毛线绳子,红绸布和有纹路的鹅卵石……
妈妈变成姐姐,这个愿望像肥皂泡,越大越容易破灭。她终日为生计奔波辗转,我对她的阴沉沉的脸色诚惶诚恐。我们共处一室,却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好不容易初中毕业,我对她不再那么百依百顺,暗地里也瞧不上她的那套人生规则——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所以要少说话多听。不管闲事管好自己的事。礼多人不怪,伸手不打笑脸人。做人要宽厚等等。
我们在磕磕碰碰中,消磨了叛逆的青春期和辛苦的更年期,直到我一意孤行放弃永远解答不了的数学题,要去闯荡江湖,她严肃地告诉我,自己选的路要自己走,以后别怪我们没有提醒过你。这样的话,在我自作主张要结婚时,她又说了一遍。
第二次参加编制考试,举步维艰。妈妈从乡下骑着电动自行车过来,说是梦到了我身无分文,又想让我放弃考试,我坐在她电动车后座上,迎面而来的风吹动她的头发,没有半点斑白的迹象。是啊,她还不算老,我们一起出门,还有人误会说我们是姐妹。她说,还是放弃吧,我们没有门路。我说,让我再试一次。终于,当通过考试的消息经由电话听筒传到她耳畔,我看到了她的笑脸,喜悦就荡漾在眼角眉梢。
我以为我们会在适合的时候分道扬镳,各自为各自的生活锱铢必较。直到我十月保胎后难产大出血命悬一线,当所有的欢欣鼓舞聚拢到那个新生的肉球旁边,她一再要求医生用她的血,以缓解迫在眉睫的血型不符。她躲在产房的厕所间涕泪交加,那道生门,与她而言几乎要了她女儿的命。
养儿方知父母恩。她常常自告奋勇要来帮忙,我拒绝不了就吼她:管好你自己让我安心带孩子,不然我没有精力两头跑!这时,她才开窍,我不用担心她抱着娃娃从楼梯上踩空掉下去崴了脚,也不用担心她抱了半天娃娃住半个月院,我们各自安好,才是对对方的交代。
转眼间她就步入花甲,我还是像少年时那样,希望她只是姐姐,她还有一颗少女心,我还有点丫头脾气。我们坐在一起,慨叹电视剧的爱情镶满了珠翠玉石,还有情谊绵绵。转身,继续我们的柴米油盐,以及泡在烟火里的笑容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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