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花侯孝贤 抓住了旧小说的神韵——评侯孝贤《海上花》
我初中的时候从图书馆借阅过海上花,但只翻了几页就看不下去。主要因为一开始写一个人物,以为是主角,但写着写着又去写了另一个人的事情,看得人不得要领。 前段时间无意当中看到海上花的电影剧照,一眼就感觉是我喜欢的类型。
于是就看了。虽然书没有看过,但还是看出滋味来了。这应该是由于我对金瓶梅的熟悉,看到影片我的第一个感觉就是金瓶梅活了。李桂姐、吴银儿、郑爱月等人,从书中活活走了出来,家长里短、明争暗斗、嘀嘀咕咕。
而洪善卿,在我看来活脱就是应伯爵一流的帮闲,帮着妓女们敲诈冤大头的。有一段剧情完全和金瓶梅中的一致,也是影片的高潮之一,就是王莲生酒后发现沈小红姘戏子,摔打房里的家具,和西门庆撞破李桂姐和丁二官的那段几乎一模一样,果然就像书中李桂姐说的,这原是妓家惯常的事。
还有一段剧情,于我也是似曾相识,就是黄翠凤赎身,把衣服首饰一件件交代给鸨母。这原和三言二拍中杜十娘的故事很像,杜十娘自赎自身,触怒鸨儿,让她把身上穿戴全部留下,一件不许带走。
在影片中评弹唱出杜十娘之前,我就已经想到了杜十娘,所以这个音乐一出来,感觉还真是对路子。 此片是抓住了旧小说的神韵的。松散的叙事,简省的笔墨,长镜头浑似一个冷眼旁观者,只交代出一件件的事情,绝无任何评判,一切都交给看官去裁夺,此乃旧小说惯用之春秋笔法。
金瓶梅中以传统诗词意象和具体叙事形成对比的张力,前文所说的“杜十娘”也是如此。杜十娘与黄翠凤并非简单的等同,只是具有一定关联的映衬。
可能正是由于我没有读过原著,有了距离感,反而不会去纠结某些细节他有没有还原到位。抓住了神韵,不仅是一部书的神韵,几乎可以代表旧小说的神韵,我觉得他是抓到了根本的。 我想特别谈谈的倒是张蕙贞这个人物。
一般的评论者都不太喜欢她,和剧中另外几位光彩夺目的主角相比,她也确实显得比较嫩。她的长相不是李嘉欣那种惊艳型,但一眼就让我想起古画中的女子形象,淡淡的眉眼,闲闲的举止,她的存在好像只是这个古色古香的房间的一部分。
我理解王莲生为什么会选择她,在存在感强、爱作的沈小红面前闹得心力交瘁,到温馨闲适的张蕙贞家里寻求一下暂时的安宁和放松。以退为进,以守为攻,张蕙贞有她独特的本领。而最后她为什么会姘侄子,其实也是情理之中。
很明显,王莲生忘不了沈小红,在王莲生那里她得不到足够的爱和关注。人心都是肉长的,都是会缺爱的,婊子也是一样。 说这是一部很难懂的片子吧,其实都在世理人情中。说婊子无情,全是逢场作戏?也不见得,真情假意,多少还是有一点。
年轻的,也都要从这情字上打滚过来,如同双玉和五少爷。王莲生和沈小红这一对怨侣,一时好一时闹,其中没有真情吗?只不过,感情归感情,该敲你一笔的时候,她们是绝对不会手软的,如同沈小红逼王莲生还债,周双玉敲诈五少爷一万块分手费。
而时过境迁了之后,旧人去新人来,也是平常事。要吃饭要开销、要维持长三先生的派头,不现实怎么行?这就是她们的命。 还有一个妙处是佣人们。
主角们在缓缓说话,佣人们在缓缓地收拾、布置。没有人着急。上海话说干活就是“做生活”,这个词真妙。干活干活,本身就是生活。生活生活,是会生出来的,源源不断的,干不完的,所以你急啥呢?参透了干活就是生活本身,所以活才能干得不温不火、干成一种享受。
只想赶快把活干完好休息的人,干活对他来说是外在的,是一种负担,不但干活没滋味,休息也一样的没滋味。在佣人们缓缓干活的过程中,旧时光好像流淌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