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武铉之死:死在自己设定的道德标准之中
从朝鲜时代开始,韩国政治的特征就逐渐定型为圆锥模式,权力从下端顺势升向中央核心旋转。因此,历任前总统中就没有谁愿意离开首都半步,他们都试图在适当时机继续操控政治。卢武铉算是打破了这个传统的第一人。
在执政5年中,卢武铉一直扛着“变化与改革”的大旗,努力实现他的政治理想。尽管改革过程中充满坎坷,但成果有目共睹。2004年的第17届国会选举和去年的总统选举,是有史以来最“干净”的。金钱政治减少到相当低的水平,以至于一些政界人士抱怨“缺钱”。在清算权威主义、恢复权力机构的独立地位等方面,他也取得不小成就。他致力于自我摒弃总统享有的帝王式特权,致力于打造国民可共同参与的民主主义。也正是这个原因,卢武铉将自己的政府取名为“参与政府”。
当然,卢武铉也为其理想主义付出了代价。因为他性格倔犟,不喜欢忍耐。对于别人的批评,只要他认为是错的,就会立即反击,毫不留情。在任期间,其政绩未充分得到国民认可,倒是失败的一面不断被媒体放大,尤其是经济方面。豪不夸张地说,卢武铉在任期间几乎每天都受到保守媒体和保守势力的批评和抵制。他在2008年2月22日最后一次会见常驻总统府的记者时说:“在过去5年时间里,我感到很累。我将回到故乡做一个普通百姓。”
“傻瓜卢武铉”
1946年8月6日,卢武铉出生于庆尚南道金海市进永邑峰下村,是农家3男2女中的老幺。卢武铉从小就聪明伶俐,但因家境贫困早早就打断了升入大学的念头,而是进入釜山商业高中学习。尽管如此,卢武铉并未放弃自己的理想,而是努力自学。在历经数次失败之后,他最终在30岁时通过了国家司法资格考试。
1977年9月,卢武铉成了大田地方法院的一名法官,摆脱了穷困潦倒的生活。4年半以前,卢武铉已经与权良淑女士结婚,膝下有一男一女。不过,卢武铉称,法官职业与他的个性不符,于是在7个月之后便辞职,转行开律师事务所。卢武铉抛弃暂时享受的安逸生活,以1981年成为“釜林事件”的辩护律师为契机,踏上了充满荆棘的人权律师之路。此后,卢武铉一直同当时的全斗焕军事政权对抗,并为受压迫的劳动者和学生争取权益。
1987年9月,卢武铉在“李锡奎事件”中为公众所知,李锡奎是遭到催泪弹撞击而死亡的大宇造船厂的普通工人。当时,卢武铉为澄清事件而四处奔波,但却受第三者介入嫌疑而遭到拘捕。民权律师卢武铉出名后,当时也一直站在民主斗争第一线的统一民主党总裁金泳三推荐其竞选第13届国会议员,地点在韩国第二大城市釜山市东区。1988年4月,卢武铉竟然奇迹般地击败了当时的实权派人物许三守,正式开始了风云变幻的政治生涯。
卢武铉入主国会后,成为“第五共和国(1981-1988年的全斗焕政府)腐败问题调查特别委员会”委员。作为第一次当选的国会议员,卢武铉在国会听证会上面对现代集团董事长郑周永等实力派证人时,井然有序且尖锐的提问通过电视荧屏深入到普通市民家中。正是通过国会听证会,卢武铉似乎霎间成了韩国一颗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1991年9月起,卢武铉担任谈判代表,开始负责新民和民主两党合并,后来担任合并后的民主党发言人。1993年3月,卢武铉担任民主党最高委员(相当于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政治局常委)。1997年11月,卢武铉担任金大中创建的新政治国民会议副总裁。在1998年国会议员补选中,卢武铉作为金大中阵营中的一员再次当选国会议员。2000年8月,时任韩国总统的金大中将其任命为海洋水产部长官(2000年8月~2001年3月)。
卢武铉传奇般的政治人生中也多次遭遇重大挫折。1992年3月,卢武铉再次以民主党候选人的身份参加釜山东区的第14届国会议员选举,但却意外地落选了。1995年6月,卢武铉宣布参加釜山市长竞选,同样名落孙山。1996年4月,不屈不挠的卢武铉宣布继续参加第15届国会议员选举,但同样落选。在2000年的国会议员选举中,卢武铉又一次高举克服地区保护主义的旗帜南下釜山参与竞选,却败给了大国家党的许泰烈。实际上,早在卢武铉出马竞选釜山市长之前,人们就将卢武铉的这种做法视为“傻瓜行为”。“傻瓜卢武铉”的称呼一时间传开了。
创造奇迹的卢武铉
尽管卢武铉接连失败,但他这种不屈不挠的精神反而使“傻瓜卢武铉”成为美誉,并且在兴起不久的互联网上迅速传播,在庆尚和全罗道形成了大规模的“爱戴卢武铉联合会”(简称爱卢会),同时也成为了2002年总统选举中掀起强劲的“卢风”的催化剂。
2001年9月,卢武铉再次勇敢地宣布参加韩国总统竞选。2002年4月,卢武铉竟然成功当选新千年民主党的总统候选人,成了金大中政权的继承人。当时,总统选举投票之日凌晨,曾宣布和卢武铉联合的“国民统合21”总统候选人郑梦准突然变卦,宣布放弃对卢武铉的支持。在这充满危机的最后一刻,卢武铉选择正面突破,成功地入主青瓦台,创下了卢武铉人生中的新奇迹。 2004年初,在以大国家党为中心形成的朝小野大的政治结构中,卢武铉频频发表支持执政的“开放的国民党”的言论,从而导致他因违反《选举法》的嫌疑,在韩国宪政史上首次被国会启动总统弹劾议案,被停止了总统职务。不过,总统弹劾一案不仅未得到宪法法院的裁可,反而引发了强劲的支持卢武铉的逆风,结果位居第三的“开放的国民党”奋力在国会抵制大国家党,并在随后的国会选举中反败为胜,成了在国会中占据过半议席的第一大党,创下了卢武铉政治生涯中的又一个奇迹。
“大难不死”的卢武铉继续大胆尝试在政治、经济以及对朝关系等社会各领域中推行改革。不过,卢武铉口无遮拦的讲话和不断的改革尝试反而招致民心背离,并导致开放的国民党支持率也急剧下降,卢武铉自己也不得不退党,从而导致执政道路更加艰难。后来,卢武铉虽然拿出组建联合政府和修改宪法中有关总统任期的条款试图正面突破政局,但由于大国家党的反对而草草收场。
幸好,卢武铉在任期间进一步改善了南北关系。2007年10月,卢武铉访问平壤,同金正日举行了朝韩关系史上的第二次首脑会谈,从而在对朝政策方面留下了光辉业绩。也许是这个原因,朝鲜领导人金正日5月25日专门向卢武铉的遗属致电,表示了哀悼之意。金正日在唁电里说:“获悉卢武铉前总统不幸逝世,就此向权良淑女士和遗属表示深深哀悼。”据悉,朝鲜还很有可能向韩国派遣吊唁代表团。
自寻短见的卢武铉
卢武铉永远地走了。但是,卢武铉并不是死在韩国政治文化中对贪腐所产生的社会道德压力之下,而是死在他自己设定的道德标准之中。面对现实政治,卢武铉生平呐喊“实现透明政治”的政治改革,不幸的是“透明政治”最终却使卢武铉自己名誉一落千丈,最终招来悲惨人生的脚镣。
前总统卢武铉一家发生的弊案不过是历史的延续而已,因为韩国建国以来的前9位总统中没有一位风风光光地离任。目前健在的前总统全斗焕和卢泰愚因贪污数千亿韩元而导致本人被拘捕,前总统金泳三和金大中本人逃过蹲监一劫,但是儿子也都进了监狱。
韩国总统一家总是出现这种情况从反面说明金钱腐败是韩国社会中普遍存在的现象,人们对此已经适应。专门从事反腐败的非政府机构——国际透明性机构(TI)去年曾发表“国家清廉度(CPI)”报告,其中韩国的腐败指数为5.6分(满分10分),在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30个成员国中排在第22位。比如说,尽管卢武铉一家收取巨额贿赂,但是卢武铉的支持者们似乎觉得这不过是相当于养老金的一点小钱,与前任相比简直差远了。卢武铉的心腹们甚至在媒体上公开称,卢武铉只能属于“杂犯”,收的钱属于“谋生型”的受贿。他们还假定说,如果卢武铉真的想腐败,同样可以轻松敛财数千亿,似乎总统级别的政客收点小钱是很正常的。
正因如此,卢武铉的支持者们认为,检方如此彻底调查的背后是李明博政府的支持,检方调查本身就是对前任政权的政治性报复。韩国保守媒体一直抓着卢武铉的小辫子不放,将卢武铉家人的腐败极力夸大,最终连卢武铉5年的业绩也不断遭到否定。卢武铉从2002年作为总统候选人时期开始,就一直攻击牵涉到黑钱的政治文化并强调自己的存在。他针对政敌攻击称:“落后政治的核心就是金钱。如果收黑钱就会搞黑色政治。”围绕在卢武铉身边的民运人士也经常将道德性当作武器攻击这种“落后政治”,从而促使卢武铉当选总统。在当选总统后的2002年12月,卢武铉曾声称“如果涉嫌受贿帮人在经济或人事方面获利,将使其身败名裂”。
卢武铉在当政期间也一直努力维护这块清廉的圣地,尽管离任后有人指责他无能,但却无人指责他腐败。如今,卢武铉深陷自己设置的道德流失的困境里,无论他如何挣扎、澄清和反抗,都未能实现正面突破。这位一向坚持与现实绝不妥协的政治家自我感觉已经“身败名裂”,最终只能选择以死抗争。
(作者系复旦大学韩国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博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