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被拐24年寻亲成功:我两个妈妈都不会放弃

陈涛与亲生母亲团圆。他说,见到亲妈不想掉眼泪的意思,就是想让妈妈放心,他没受苦,过得很好。南都首席记者姜英爽摄

南都首席记者姜英爽发自绵阳

在火车上,我就告诉自己不要掉眼泪。我不掉泪的意思就是我想让妈妈放心,我没受苦。我过得很好。我不是经过磨难回来的,我是开开心心地回来的。———陈涛

把儿子接回来,我睡得很好,很舒服,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这么好的睡过一次安稳觉。———陈涛亲生母亲

3月30日,四川绵阳。在一家酒店举行的一场特殊生日会上,陈涛居然才知道这一天是自己32岁的生日。而两天前,他刚刚从北京赶到绵阳,找到自己失散了24年的亲生母亲。这也是24年来,他第一次过生日。

24年前,8岁的陈涛被人贩子拐卖到河北石家庄农村,从此生活在河北养父母身边。如今他已经娶妻生子,并在北京一所高校打工,但是24年来,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亲生母亲。终于在宝贝回家亲子网的帮助下,根据他提供的母亲姓名等信息,在河南、四川热心网友的联系下,一周内他就奇迹般地得以与母亲陈谷英团聚。

在感人泪下的生日会之前,南都记者姜英爽与陈涛以及其母亲陈谷英对话,听他们讲述24年来的母子别离情。

寻母“不管千辛万苦,我一定能找着她”

姜英爽:从前天晚上到家到现在,我可以想象你的心情……

陈涛:太激动了。在火车上一直都没睡着觉。一踏进绵阳,我就感觉到家乡真好。

姜英爽:对这些,还有小时候的记忆吗?

陈涛: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像不认识,又像认识。这两天,我正在找回忆。真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可以找到(亲生母亲)。

姜英爽:以前你也多次找过,是吗?

陈涛:每次都是我爱人帮我找,帮我把寻亲信息发布在网站上,这次在宝贝回家网上发布信息,也只是想试一试,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她想了却我一直以来的心愿,而且自从我们做了父母,更深深地了解到,每个做父母的,尤其是做母亲的,如果孩子丢了,一辈子到死都不会心安。我知道我的母亲,也绝对不会忘记寻找我的。所以我和我爱人一直坚信,不管千辛万苦,我一定能找着她。

姜英爽:以前都是通过什么渠道找?

陈涛:很多渠道,有同事也提示我,给四川打拐办打过电话,因为我小时候的记忆不太准确,我只记得上小学的名字里有个“红”字,因为有用信息太少,他们也打过几次电话询问,最终还是没有找到。

姜英爽:你不知道自己家是绵阳?

陈涛:不知道,我以为是成都,我还好几次开车跑到成都,到那边寻过家。后来宝贝回家网的志愿者告诉我,认为我家是绵阳,我还觉得不可能。他提示我多回忆一下小时候的事情,对什么事情记忆深刻。

姜英爽:你小时候所有的回忆是什么?

陈涛:我知道自己的名字,爸爸叫王道金,妈妈叫陈谷英,我去南河坝游泳差点淹死,这是我,而且后来证明也是妈妈记忆深刻的。还有我姨妈家的姐姐叫王玲,还有我小时候跟着妈妈去过山上的化工厂,我只知道是化工厂,现在妈妈告诉我,我才知道是天然气化工厂。

姜英爽:是不是只有一些片段式的残片回忆?

陈涛:对对对,就是一些片段式的,断断续续的,模糊的记忆。

姜英爽:就是这些片段式的回忆,志愿者就帮助你找到了身在绵阳的妈妈?

陈涛:对,我只记得妈妈叫陈谷云,实际上妈妈是叫陈谷英,妈妈的名字是根据谐音查到的。

寻儿“我知道肯定是儿子回来了”

旁白:陈涛当年丢失后,为了寻找孩子,母亲陈谷英和继父也分手了,这24年,她也在不停地寻找着丢失的儿子,随着岁月流逝,在一次次绝望中,她几乎丧失了希望。

陈谷英(陈涛的妈妈):确实太不容易了。这24年,如果不是我妹妹一家对我的帮助和支持,我早就不在人世了。我去电视台找过,电视台说没有这项业务,广播电台反复播放过,政法委,妇联,公安局,派出所,我都一次次去了。我收到的线索是他被几个人带走了,我想,只要他活着的话,他终究是要回到我的身边。

姜英爽:你始终有这种信念?

陈谷英:对,我一直有。

姜英爽:随着时间的流逝,你想过没有,他可能早已经遇到不测,不在人世了?

陈谷英:有。找到第8个月的时候,厂里因为我长期旷工找儿子,说要开除我,我在外面找儿子,和厂里通讯也不方便,是我的姐妹告诉我这个消息,我当时都蒙了。我的孩子没了,工作也要没了,我该怎么办?我后来去找了工会主席,才保住工作。8个月之后,我只能恢复上班,但下班以后,无论刮风下雨,我都到周边农村去询问,到处发寻人启事。我几乎瘦成了骷髅。后来有人说,你再生个孩子吧。我说不,我还是坚信他一定会回来。

姜英爽:这20多年,你靠什么过来的?

陈谷英:就靠我妹妹一家的支持。还有这20年,我每隔几天就会做同样的梦,梦见有人在喊,强娃子(陈涛乳名)回来了,强娃子回来了。我跑出去一看,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人都没有。睁开眼一看,泪水把枕头都打湿了。这个梦做了十八九年,这几年,没有做这个梦了,因为我慢慢感觉到,我的儿子没有希望了。

姜英爽:当你丧失了所有希望的时候,忽然听说孩子找到了,你当时的感觉是什么?

陈谷英:是我妹夫给我电话,说孩子可能找到了。不管是不是,我马上就去公安局了,看到了儿子提供的资料,有我和继父的名字,有表姐的名字,还提到化工厂,提供的资料70%以上很准确,天下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我知道肯定是儿子回来了。(流泪)

姜英爽:当陈涛的照片传过来时,你能认出现在的儿子吗?

陈谷英:从他的轮廓和头型来看,很像,少一半像他的生父,多一半像我,我就知道八九不离十,从(3月)23日到前天他回来,我一直没有睡过觉。一直在想,他是不是真真正正我的儿子。前天把儿子接回来,前晚和昨晚,我睡得很好,很舒服,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这么好的睡过一次安稳觉。

团聚“感觉妈妈以前很高,现在矮了”

旁白:3月28日晚,陈涛和妻子从北京乘坐的火车驶入绵阳火车站,陈涛和妈妈团聚。

陈涛:当小时候的照片传过来时,我就向公司请假,连夜赶过来了,反正我也睡不着觉。我很激动,又不敢确认。

姜英爽:当妈妈出现在你面前时,你还能认出妈妈吗?

陈涛:能认出来。可是我感觉妈妈以前很高,现在妈妈,矮了。

姜英爽:你能感觉到是你妈妈吗?

陈涛:我能认出妈妈来,可是下火车了,我还是不敢确认。我还感觉是在做梦一样。我不相信我这辈子还能回来。四川也发过地震,我当时好担心,我和爱人说过,这一地震,说不准妈妈就没有了。我就怕这个。可是爱人说,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要找。

姜英爽:见到妈妈,你哭了吗?

陈涛:我一直不想掉眼泪,怕妈妈伤心,如果我掉眼泪,妈妈肯定掉眼泪。在火车上,我就告诉自己不要掉眼泪。我不掉泪的意思就是我想让妈妈放心,我没受苦。我过得很好。我不是经过磨难回来的,我是开开心心地回来的。

姜英爽:实际上你做到了吗?

陈涛:没有做到。

姜英爽:你还记得自己从四川刚到河北养父母家里的时候吗?(来源:南方都市报 南都网)

陈涛:因为我只会讲四川话,不会说普通话,我养母是农民,我提供了家里的地址又不准确,说话又听不懂,他们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把我送回来。一开始的时候,我根本待不住,我妈妈(养母)说我一直在闹,就想把我送回来。有一次我想回家找妈妈,还跑出去几里地,后来晚上才回到那边的家。

姜英爽:你用了多久才融入那个家庭?

陈涛:用了半年吧,当时毕竟还小,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我挺感激我养父母的,他们对我很好。也一直没有回避过我是抱养的这个问题。

母爱“养父母的爱,和我亲妈一样”

姜英爽:都是什么时候想妈妈?

陈涛:心情不好时,心情好时,都想妈妈。我不愿意任何人,包括我爱人提起我小时候的事情。我心情好时,她还可以问一两句,我心情不好时,她要是问我,我就发火。这次寻亲,也是她帮我的,我心里有阴影,一直不敢面对这个事情。

姜英爽:你什么时候开始想寻找亲生父母的?

陈涛:我一直没有断了这个念头。从离开妈妈的那一天起。但是我也很纠结,我怕养父母伤心,但是我知道我不找,我的心愿一辈子也了却不了。所以我必须找,但是我希望我尽量不要让我的养父母伤心。

姜英爽:你还到成都找过妈妈?

陈涛:这些事我一直没有告诉养母,我怕她伤心。2002年时,我开车跑成都线,我就自己去找,因为我记得自己家距离成都不远,我养母说我小时候说自己是天水人,我找到了天水街,但不是我记忆里的样子。每次拉货去成都,我就沿着河边瞎问,瞎找。

姜英爽:你一直认为自己是四川人?

陈涛:我永远都是个四川人,我改变不了自己的本性。我爱吃辣,河北没有这个习惯。在北京打工,我老去学校门口的川菜馆吃饭,老去吃鱼香肉丝。到现在为止,我儿子也爱吃四川风味。

姜英爽:这一天真的回来了,除了高兴,还有没有别的感觉?

陈涛:一个是知道妈妈这么多年一个人的遭遇,我心里非常难受,另外我有一点顾虑,怕我的养母心里不好受。

姜英爽:他们知道你已找到亲生父母了吗?

陈涛:他们知道。他们说为我高兴,我知道他们高兴也是表面高兴,不会表现出自己的难受,当然他们是因为我高兴而高兴,但是他们的心里肯定会难过的。我两个妈妈都不会放弃。

姜英爽:养父母的爱,能代替你对亲生母亲的想念吗?

陈涛:养父母的爱,和我亲妈是一样的,他们帮我结婚,生孩子……刚开始的时候,我有点不敢接受(亲妈妈的现实),但是妈妈带我在绵阳找回忆,开始有了相信的感觉。

姜英爽:现在,你找到自己过去的回忆了吗?

陈涛:我正在找。20多年了,绵阳变化太大了。今天妈妈带我去化工厂,我好像感觉到跟回忆慢慢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