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山健治押井守客串 如何理解押井守1985年动画电影《天使之卵》?
首先,卵里面肯定是空的。临近结尾处,少女拼命地按压胸腹,挤出的一大堆气泡浮上水面,成为了卵,说明卵不过是一些梦幻泡影。
少女怀抱着卵,是扮演圣母受孕,卵当中却是空的,说明基督尚未复临。基督的缺场意味着人类历史的停滞,历史是被基督——或者说上帝——推动的。
人作为受造物,身负原罪,是不完满的。人无法克服自身的不完满,就必须凭依上帝的恩典。上帝因此成为了人类历史的第一推动者。
在某个时空中,上帝曾将祂的独子派到尘世间,却被盲目的人们杀害了。尽管基督流出的血肉洗涤了人的罪,但上帝却从人类历史中消失了。
于是,一切陷入了停滞,人们失去了与上帝的唯一关联,只能在悠久的岁月中等待,等待基督复临、审判重启、再创造以及新世界。而在此之前,在微茫的希望中苦苦挣扎的时代,就被人们称作“中世纪”——过渡的时代。
中世纪的人们,就如同方舟上的诺亚一样:四周是洪水滔天,只能信靠着与上帝的口头立约,苦苦挣扎,但信仰的白鸽却迟迟未飞回。
这个时候,战士开口了。他问少女,你确定人类曾放出过白鸽、曾与上帝立约吗?
少女点点头,抱紧了怀中的卵说,就在这里。
战士砸开了卵,却发现什么也没有。人们在暴风雨中诞生,在暴风雨中死亡。基督或许不是尚未复临,而是从未降临。
抛开基督教虚假的本质不提,布洛赫认为,上帝其实是一种希望的意识、乌托邦意识。人类精神史的中心在于预先推定一个更美好生活的梦,即一个没有剥削、贫困和压迫的社会制度,而作为人类学-存在论范畴的“希望”(Hoffnung)集中体现了人类走向更美好未来的意图。
布洛赫将“希望”视作最初的一个本体,用“尚未”范畴将人类的世界用过程的方式表达出来:世界是一个还没有完成的过程,任何事物都在不停地向前推进,并在推进的过程中会产生一种倾向,即人们所希望发生或者形成的目的。
所谓乌托邦意识,就是用自己想象中的创造力去探寻没有发生的事情。马克思主义便是一种乌托邦哲学,它是区别于旧的幻想的、抽象的乌托邦的“具体的乌托邦”,一个积极地参与社会改造的历史过程。
但是,伴随着宏大叙事的衰落,人们却放弃了对乌托邦的追寻,转而沉溺于一种“电子乌托邦”。通过摧毁与过去的关联,电子媒体创造一个混沌、空洞的世界。生活的绝大部分成为了虚构的领域,人们对媒体意象而不是真实的人或地点做出反应,“生活消解于电视之中”。
在电子影像里,马克思主义终于成为了都市中游荡的早已灭绝的腔棘鱼的“幽灵”,士兵的捕鱼活动不过是对着空洞的幻想投掷鱼枪。水面上升起的新“天堂”,便是这种幻象的体现。所谓后现代,某种意义上就是现代性拯救失败的残渣。
这其实是押井守动画和电影里的一条思想主线:人类早已失去了变好的可能,因而拯救遥遥无期。无论是《人狼》中信奉相互吞噬的极端利己主义的“人狼”,还是《空中杀手》中无法死亡、也无法成长的“永恒之子”,这些个体最终都会由于自身的偏狭走向自力救济的失败。人类或许是残缺品,世界尚未完成,也不会完成。
就像《尼尔》的监督横尾太郎所说的一样,人类相互残杀了几百万年,说他们将来会变好,我不相信。
电影的结尾,镜头拉远,显现出一艘早已倾覆的方舟。拯救终究是失败了,人们只能挣扎于无希望的此岸。
天使仍被封印在高树之上,身处历史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