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立人艺术】丁立人 丁立人的艺术
在文化大革命前夕,我因事去上海,在刘海粟先生家里遇到一位青年,他拿着一个木雕人物,约有啤酒瓶大小,实际上那是在一根木棒上刻了几刀,刀法粗犷,简练而稚气,没有多余的雕琢,具有十分浓郁的民间气息。这个年轻人瘦高个子,穿着朴素,讲一口浙江腔调的普通话,他就是丁立人。
在我离开上海前一天的夜里,丁立人和他的妻子杨紫见,到旅馆来看我。他们二人抱了一捆画,有几十张,还有紫见的几幅油画。他们家离我的住地较远,又是寒夜,天虽很冷,两人额上却都沁出了汗花。多年来,我已很少见到对艺术如此热忱的年轻人了。
他的画多数是用宣纸和水粉颜料画成的,无论在题材、内容和表现手法上,均比雕刻更加丰富了,有点像出土的璧画,又近乎江南农村的灶头画。画的题材广泛,有神话、故事、戏曲人物、农村生活、城市风景、动物和静物等。每幅画都显示出画家的巧妙构思和独特的处理手法。因此,他的画作在造型、构图、色彩等方面,都使人感到十分新鲜。
当时,我送给他一幅彩色的公鸡,他送给我几幅画,其中有一幅大型的,是一只绿眼睛的牛。其时,在艺术上,谈夸张与变形,就是犯法。
在极左思想统治文艺界的年月里,一个艺术追求者,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我预感到一场风暴即将来临,而无力自顾。对这位青年艺术家和他的作品,我又能起多少支持和保护的作用呢。
果然,文化浩劫到来了,他的画、我的画都被批成毒草。在北京开了最早的“黑画"。为了避免牵连之苦,我悄悄去信,要他把我送给他的大公鸡“杀掉"。方寸纸画竟也难逃劫难。
在那动乱年月,我自己处境艰难,一度囚居于北京香山农民的旧舍中,但我常常想起丁立人夫妇,很为他们的命运担心。
有一天,杨紫见突然到山沟里来找我们,还背着一袋天津鸭梨。其时,卖友求荣、投石下井十分流行。他们却设法到这荒山僻壤来探望我们,使我和布文慨叹不已。
四人帮,倒台后,我们又交往起来。他们一家都画画,紫见画得很好,两个孩子比凡和比下也各有特色,他们几个人的画,确是各有自己的面貌,这是很难得的。
丁立人自小爱画画,后在美术学院学习。工作呢,却进了科学院的昆虫研究所,在昆虫所要做“虫情调查"。这种工作使他有机会跑遍了江浙的山村、小镇,发现了民窑磁、农妇的头巾、土布、雕花床、灶头画等等民间美术,真是如获至宝。
其中,使他最感兴趣的是江南农舍的灶头画。随着时代的变迁,这种灶头画已为数不多。他以抢救文物的迫切心情,大量临摹,并且访问灶头画的作者——乡村的老泥水工匠。看他们制作,听他们讲论,视他们为师。从中汲取了丰富的养料,对他的艺术创作给予了深刻的影响。
丁立人的艺术道路是曲折多艰的,他当过炉工,搞过植保,玩具设计等工作。与艺术风马牛不相及。工种杂,工作重,常把美好的时间挤光了。可是他竟一天也没放弃对艺术的追求,他对艺术的爱是迷恋而固执,真挚而坚定的。无论时间、空间、经济、时运如何困窘,他内心熊熊的艺术之火,一刻也未停息过。
丁立人的美术基础不是来自学院,他兴趣广泛,喜欢自由驰聘,他爱文学、音乐、戏曲乃至自然科学。还在少年时期就对印象主义、野兽主义、立体主义等西洋画派发生兴趣;而对宫廷艺术及学院派,则兴味索然。当他看到印度、墨西哥、爱斯基摩、刚果等等的民间艺术时,他被深深地吸引了。
但是,在他转眼回顾到中国丰富而灿烂辉煌的民族民间传统艺术时,他才真正地激动了,中国的石刻、壁画、彩陶、门神、蜡染、刺绣,使他沉迷,令他迷恋。他的艺术之根找到了最肥沃的土壤。
有人把民间美术称之为“艺术熔炉",对丁立人来说,是最合适不过了。丁立人确实是带着他的全部修养和热情,投入了这个熔炉,进行了冶炼。
长年累月,劳作不息,时光飞逝,几十个春秋过去了,艺术不负苦心人,功到则艺成,终于铸成了丁立人别开生面的艺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