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斯希娅 乔治·卢卡斯的处女作 是一则反乌托邦神话
影迷朋友们经常在影院里(或影碟上)看到 “THX”三个英文字母,它们作为卢卡斯影业(Lucasfilm Ltd.)旗下视听效果认证标准的名称,最初来自于乔治卢卡斯(George Lucas)大学时期拍摄的实验短片《THX-1138》(中文名:《五百年后》),1971 年该片被摄制成长片并在影院上映。
尽管卢卡斯的这部大银幕处女作在票房上完败,但不可否认的是该片是一部颇具导演野心的佳作,其展现的悲观压抑的未来世界令人印象深刻——片中“反乌托邦”式的主题内容让观众不禁想起《1984》、《美丽新世界》中的思想主旨;而非理性的剪辑手法、抽象的视听语言又让影迷朋友们联想到戈达尔、费里尼等名导的作品。
纵观卢卡斯的拍片史,《THX-1138》在其中的地位如此特别,它既不像之后的《美国风景画》那样通俗易懂,也不像《星球大战》那样获得了票房的成功,尽管如此,该片却让世人领略了卢卡斯出众的才华,展现了一个知识分子型导演的人生观、世界观、哲学观。
抽象的形式与晦涩的内容
晚期资本主义社会的呈现
《THX-1138》讲述的是未来的故事—— 500 年后人类居住在地下世界,所有人都用字母、编号称呼,他们剃光了头,受到严密监视。在这个巨大的“蜂巢”式社会中,人们从事着繁重的劳动,服用药物压抑着自己心中焦虑的情绪,并通过虚拟的感官影像满足内心的欲望。
在这里,每个个体都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直到有一天,一个编号 THX-1138(以下简称THX)的男性工人在女性室友 LUH 的帮助下停止服用药物,思想上的觉醒使他开始了漫长的逃亡之旅……
以上就是《THX-1138》的故事情节,影片内容带给观众一种未来感,而与这种感觉相伴的是,该片的形式特征、叙事结构也呈现出实验性的特点——与 20 世纪初欧洲先锋派电影运动相似的是,《THX-1138》十分重视影像语言的表达,极简主义式的画面构图展现出导演强烈的个人色彩。
而同这种抽象的视觉符号相对应的是,该片的叙事结构也未遵循传统的因果律,亦未采用经典的戏剧冲突模式。作为一部实验影片,《THX-1138》一片中有大量令观众不知所云的人物对白和匪夷所思的场景设置,种种的桥段同观众观看和思考拉开了一定的距离。
此外,该片的文本结构呈现出碎片化的特点。《THX-1138》反映的是晚期资本主义社会的方方面面,而这一时期的突出特征便是媒介信息的碎片化、现实的景观化,电影作为大众传播媒介的一种,其内容和形式也会是影片思想主题的投射与反映,《THX-1138》一片所展现的文本结构的碎片化也契合了晚期资本主义社会发展的特点。
娱乐至死的文化氛围也是该时期社会的典型特征之一——片中身心感到不适的 THX 下班回家后打开了全息投影设备,映入眼帘的是充满性欲暗示的视频影像,这一情节设置极其类似赫胥黎的反乌托邦小说《美丽新世界》(Brave New World)中感官电影的设定。
在卢卡斯构想的未来社会中,官能上的享受代替了理性的思考,片中表达的这一忧虑也出现在尼尔波兹曼的学术著作《娱乐至死》一书中——印刷术时代是理性的时代,作为思想观点的物质载体,书本的大规模印刷使得理性至上的风潮成为社会主流,而随着科技的不断发展,伴随电报、摄影术、电视机的相继发明,信息传递的内容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从注重抽象思辨到追求感官刺激、从发觉内在本质到崇尚外在表象、从推崇启蒙理性到步入娱乐时代,人们每天被动地接收着毫无关联的各种信息,在碎片化的资讯时代,他们放弃了独立思考,摒弃了质疑精神,逐步堕入了“娱乐至死”的世界,在享乐中放弃了人生自由。
未来世界的图景
机器大生产、科技进步与消费狂欢
《THX-1138》描绘了一个完全被资本逻辑、商业伦理所控制的社会(片中追捕逃犯时也在计算成本),展现了机械化大生产对劳动者的异化——男主角 THX 工作的工厂犹如一台巨大的机器,每个工人都是这台机器中必不可少的“螺丝钉”,他们存在的意义仿佛就是卓别林的电影《摩登时代》(Modern Times)里不断转动的齿轮,没有自由意志、亦不具备自我意识,其行为只是被动地完成自己份内的工作。
我们知道,根据亚当斯密(Adam Smith)的劳动分工理论,每个个体各司其职便能提高生产效率,专业化的分工促进了经济增长,为将来的扩大再生产奠定了基础。
工业化大生产虽然创造了无数物质财富,却让身处其间的人们受到了异化,他们与自己的劳动产品相分离,并被迫成为机械时代原子化的个体。在他们身边,机器与人的边界正在消失,个体劳动的自由正受到侵蚀。
与此同时,机器大生产所伴随的科技创新日益将启蒙理性的思想纳入到现实生活之中,科学作为一种进步的观念逐步进入世俗领域。人们习惯通过实验的方法,用数学模型来解释自然现象和社会现象。片中当男主角有情感(爱)活动时,当局便使用医疗科技来解释其生理现象——自动化的诊疗设备将他的反应转化为图表和数字,人的各种机能简化为抽象的符号。
在探究未知世界的征途中,人们更少地利用自身的直觉、想象和联想去探索,科技理性成为了这个领域的主导。
除此之外,科技进步所带来的物质产品的丰裕,使得消费文化得以盛行。工业革命以前,消费往往意味着铺张浪费,那时的人们信奉着勤劳节俭的传统美德。而随着工业革命的进行以及 19 世纪中后期欧洲大规模的城市化运动,数以亿计的商品被制造出来,此时的消费活动也被赋予了新的含义,成为炫耀自身阶层地位、促进经济发展的重要手段。
而在影片《THX-1138》中,消费已然成为了一种新的宗教,它的魅影笼罩在人们的观念意识之中,成为这个时代永恒不变的真理——努力工作、努力消费的“宗教箴言”规训了广大的民众,使他们不仅成为劳动生产的奴隶、也化身消费神话的信徒。
反乌托邦的神话
改革者和反叛者的形象
《THX-1138》一片展现的社会也是一个缺乏情感的社会——片中每个个体都通过药物来抑制自己的感情和冲动,同时依靠虚拟的感官影像刺激来满足自己内心深处的欲望。影片中男女主角 THX 和 LUH 的名字分别有所隐喻:THX 的发音类似于Sex(性)、而 LUH 的读音则近似于Love(爱),他们的名字暗示着其内心深处被压抑的情感欲望,也象征着 THX 和 LUH 两人都是离经叛道的人——他们敢于打破按部就班的生活规律,放弃被安排好的生活而去寻找生命和人生的意义。
在反乌托邦小说《美丽新世界》中,拥有情感的个体会给社会带来危险。因此抑制情感、减少日常生活中的不确定性便成为体制的首要任务。在这种环境中,个性受到压制,多样化的人生变成了千篇一律的生活图景——小说中为了达到对个体的控制,每个新出生的婴儿都必须是生物工程的产物、他们依据严格的标准被“生产出来”,且长期接受“睡眠教育”的熏陶,在情绪出现异常时有“解忧丸”供他们服用。
以上小说中的设定也出现在《THX-1138》中——婴儿的胚胎都是人工培育的,通过广播反复灌输同一观念,人人服药压制情感。
然而与《美丽新世界》不同的是,《THX-1138》一片展现出来的觉醒来源于底层人民,而《美丽新世界》中则是部分上层人士或外来者(不在“文明世界”的野蛮人)对体制的怀疑所产生的醒悟。《THX-1138》从非精英化的视角讲述了反乌托邦的故事,展示了卢卡斯平民化叙事的一面。
此外,片中 THX 与 SEN(与 THX 一起逃离的同伴)两个角色截然不同的命运代表了他们是不同的历史人物—— SEN 是体制内的改革者,而不是革命者。他仍旧坚信通过阶层的流动,以自己的力量改造体制,便会使体制变得更好,所以他最终并未逃离地下世界;而 THX 则是彻彻底底的反叛者,当他看到制度的弊端后,唯一去做的便是逃离这个体制,去追求更大更多的自由……
与片中的 THX 一样,乔治卢卡斯也是好莱坞体制的反叛者,出生于加州小镇的他却在资本逻辑、娱乐至上的好莱坞获得了立足。追求独立性、自主权是他拍摄影片的唯一目的,也让他创建了自己的电影帝国。然而如同 SEN 一样,他也未能逃离这个晚期资本主义世界,而是成为体系中的一份子。
在卢卡斯身上我们看到了理想主义者的身影,也感受到了现实主义者的无奈,这无奈伴随着每个人,在漫漫的人生征途中无数次的再现于生命之中……
